认识谭有嚣正是妹妹离世当天的事,那会儿他还叫拉瓦嚣。他找到她,说知道是谁干的并且能替她杀人报仇,作为交换条件,萨婉需要承包他的一日叁餐,问他为什么,他诚实地回答说是为了省下每天的饭钱。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早慧,懂的多,物质的匮乏让他们比同龄人更早地明白了生存和生活不是同一个意思,何况是在那样混乱的国家里,没有温室能保护他们,再要是不聪明些,年轻孩子的下场便只有饿死,或是被卖给别人当一辈子的奴佣。
而谭有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光聪明,心还够狠,所以萨婉一直认为自己对他的喜欢是合乎情理,合乎道义的。
她本来对谭有嚣的提议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可没过几日,他就领她去看了那人的尸体,还把黑锅扣给了另一个帮派的成员,据说那之后,他们两个帮派因此大闹了一场,死了许多人。
出于感激,他们就这样成了朋友,后来名不正言不顺地有了肉体关系,性对他们这样的底层穷人来说是最低廉实惠的消遣,有时事后,他们会聊到关于未来的规划。
“等攒够了钱,我要去中国找我爸。”谭有嚣说:“我其实有个中文名,是出生的时候他给我起的,但我妈那个贱人中文太差,只记住了怎么念,没记住怎么写,就乱给我填了个名。”
他把“谭有嚣”叁个字写在纸上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末了又自顾自地抱怨起来,分明应该是友善的友,云霄的霄才对。但这个令他不满意的名字还是跟他到了现在,他也再没说过这起得有什么不对。
去中国从此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执念,不过萨婉是被带着跑的那个,对她来说人在哪里都一样,只要有一个住的地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就好。
谭有嚣则正相反,他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怎样才能得到更多的钱上,趋近于魔怔,不择手段到愿意牺牲任何东西。
那时候他十六岁,年纪还轻着,身体却先一步成长成大人,早早地有了现在的影子,那张少年的混血脸蛋配上青年成熟的身材,招来了许多愿意花钱在他身上捞一把的有钱女性,她们都爱他。
也是那时候,他妈给将军当了情人,他一跃从酒店门童变成了将军妻子身边的红人,凭着这点关系,他弄死了亲妈,还反把将军夫妇俩给害得够呛。
故事的最后是谭涛来泰国找他,父子相认,他真的去了中国,那两年是空白的,他们失了联系,等谭有嚣再次回到泰国,有了权势的他简直像是变了个人,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曾经得罪过他的人被抓起来私下处置,手段之多,之残忍,萨婉每回想起还是感叹。
“他大概早就是个疯子了,”萨婉从回忆当中抽离出来,习惯性地露出了歉意的微笑“真是被灌迷魂汤了,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贱?”
宁竹安当然是摇头,她听完这些只觉心情复杂难以言语,说不同情不可能,但他把她作践得那样惨,宁竹安又疑心自己是否该为了谭有嚣的不幸而感到高兴。
可惜天气由晴转阴尚且能让她感到一丝发自内心的难过,至于幸灾乐祸,她是断然做不到的:“那时候的他……还能算是个可怜人,但冤有头债有主,伤及无辜了就是不对的。”
萨婉叹息着把宁竹安冰凉的手握住塞进被窝,很勉强地笑道:“在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爱他,我的手也不干净,让你受到伤害,我也有一半的责任。竹安,我很羡慕你,你比我小,但是活得比我清醒……这种过早萌芽的爱情太伤人了,你要一直清醒下去,不要像我这样,连弥补都来不及。”
萨婉说的这些话犹如谶言般令女孩儿心头不安,一个个的猜想浮现出来又消散,她不敢多问,但心里总是有一种预感,像炖煮东西时会从锅盖缝隙推挤出来的大片气泡,你不去管它,它就那样一直扑出来,直到把火浇灭,锅里也不剩下什么东西。
宁竹安害怕了,她仓皇地抱住萨婉,直往她的怀里钻,恨不得一直钻进她的心里去,砌好一栋房子住下来,只有这种落到实处的相拥才能最大限度缓解她的恐惧,让她知道自己的手臂现在也有力量,可以阻止亲近的人离开。
“不会的萨婉,爱本身没有对错之分,人的行为才有,你愿意对我好,那就已经是在弥补过去行为上的错误了,但在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一切都来得及的,你不要那么讲。”
说着说着嗓子里就冒出了哽咽,堵在那儿,闷得人呼吸不畅:“我讨厌冬天……它把好多我在意的人带走了……你不要走……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酸凉的液体滴在萨婉的脖子上,沾湿了衣领,她轻拍宁竹安瘦薄的脊背安慰着她。
将心比心,萨婉懂宁竹安的畏惧,明白在这困境之中要抓住一片能短暂栖身的浮木有多么不容易,可正因为懂得,有些事才必须去做,她和谭有嚣一样有罪,她得赎。
而同一时间的另一边,也有一个满腔愁绪睡不着的人。
谭守诚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放在腿上,像是